那台小电视，
照亮过一个院子

1958 年 3 月，天津无线电厂用国产电子管加上苏联元器件，装出了中国第一台黑白电视机——「北京牌」825-3。它是一台 14 英寸的机器，也是一个国家从零开始造电视的起点。

有意思的是：机器先造出来了，电视台还没开播。那年半年之后，中国第一家电视台——北京电视台（中央电视台前身）才开始试播，每周 4 次，每次 2 到 3 小时，而且全是直播。

所以最早的那批电视机，大部分时间只是一只会显示雪花的箱子。真正让它「有东西可看」的，是随后的十几年。

注：不同资料对中国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的具体日期记载略有出入（有记为 1958 年 1 月，也有记为 3 月 17 日），本文采用「1958 年 3 月」这一较通行的表述。

到了 1970 年 12 月，同一个厂又造出了中国第一台彩色电视机。但从黑白到彩色，中间隔了将近二十年——1978 年，国家才批准引进第一条彩电生产线。

在那个年代，电视机不是家电，是家底。

有资料记载，1970 至 1980 年间，一台 9 英寸黑白电视机的价格在 400 元左右，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；也有说法称 1980 年前后约 300 元一台，同样是「一年不吃不喝」的量级。

而且钱不是关键——买电视要票。所以谁家先有了一台电视，全村、全院都会知道。

电视进了门，还要给它做一身「行头」：一块蕾丝防尘布，白天盖着的时候，它是一张安静的小桌子；晚上掀开，它就成了全屋的中心。

这部分，是很多人记忆最清楚的部分。

一位作者回忆，1983 年冬天，他们村有了第一台电视机——一户姓韩的人家从外地买回来一台旧电视，14 英寸的「乐声牌」，正赶上电视连续剧《霍元甲》开播。头两天，大人孩子把诺大的院子挤得满满的。

到了第三天，这户人家竟然开始卖票观看，五角钱一次。就这样，也没能挡住乡亲们的热情。

另一位作者记得更细：1987 年夏天，邻居从上海亲戚家带回一台黑白电视，每天屋里都坐满了人——地上有站着的，也有蹲着的；有带小凳子的，也有把衣服或帽子垫在屁股底下的。不长的门槛上，竟然坐了四五个人。屋子里实在挤不下，后来的人就站在窗户前听声音。

听声音哪过瘾。于是有人用舌头把窗纸舔湿，用手指戳个洞，一只眼睛贴在洞上，聚精会神地看那十四英寸的画面。直到电视上飘起了雪花，人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。

还有更实在的细节：这户人家后来每晚把电视搬到院子里，来看的人每人收一角钱，算作电费。

孩子们的钱是从嘴里省出来的。同一位作者写道：那时口袋里没有零花钱，唯一的进项是家里鸡下的蛋。于是他们把大人给买铅笔、买本子的钱省下来看电视——铅笔头几乎握不住了，还舍不得扔，甚至去捡别人扔掉的铅笔头用；生字本正反两面都写满字，才省下一个个五分钱。

从今天的角度看，这些细节有点心酸。但在当事人的记忆里，那是一段很热闹、很值得的日子。

本节内容整理自公开网络上的个人回忆文章（乔加林《远去的乡村符号之：黑白电视》等），属个人叙述，非普遍统计。

看过黑白电视的人，都记得那个「雪花」。

信号不好是常态。电视剧演到最精彩处，屏幕忽然飘起雪花，一屋子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这时总会有人自告奋勇，爬上房顶抱着天线杆使劲摇——

左摇一下，冲着屋里喊：「清楚了吗？」
一屋子人盯着屏幕齐声回答：「没有。」
再向右摇，再问，如此重复几次，直到画面清晰为止。

那时还有另一件常事：停电。有时候是看到一半突然断电，全村人在黑暗里等着，等电来了再接着看。有作者写，那种「精彩剧情看到中途等电」的煎熬，今天的年轻人恐怕体会不到。

换台也要起身。频道旋钮是圆形的，「咔哒咔哒」一档一档地转，转到有画面的位置才停下。所以那个年代没有「拿着遥控器换台」这回事——换台的人，往往要站在电视机旁边。

如果说电视机是那个年代的「信息窗口」，那电视剧就是窗口里最亮的那块玻璃。

《霍元甲》播出时，主题歌一响，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。「昏睡百年，国人渐已醒」——很多孩子是听着这两句，第一次觉得自己心里装了点别的东西。之后的《陈真》《再向虎山行》《霍东阁》，还有《血疑》《排球女将》，一部接一部，把人牢牢按在屏幕前。

有作者回忆，看完《霍元甲》，孩子们在院子里拳打脚踢、棍棒相接，模仿着霍元甲的招式。小小的年纪，心里总有一股正义的力量在鼓励自己。

那台电视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社交中心。谁家电视开着，谁家晚上就有人来。一屋子人挤在一起，烟熏味、臭脚味混在一起，也没人在乎——大家在乎的，是屏幕里那个人下一招要怎么出。

彩色电视来了，频道从一个变成几十个，遥控器把「起身换台」这件事彻底取消了。

1993 年，一台 29 英寸的大彩电售价 6000 元左右，仍然是一年的工资，但半年就卖出了十万台——时代已经换了跑道。而黑白电视机退到角落，最后被搬进储藏间，或者干脆留在了老屋的堂屋里。

有位作者说，他家 1990 年买的那台 14 英寸熊猫牌电视机，坏了好几年，一直舍不得扔，至今还放在老家堂屋里。屋顶上的那根天线杆，早就不见了踪影。

现在几乎没人再为「看清画面」发愁了：几百个频道、随点随看的剧集、清晰到能数清毛孔的分辨率。可很多人还是会偶尔想起——那个全院人挤在一起、为一片雪花着急、为一句台词欢呼的晚上。

那天晚上，电视里的人在演，电视外的人也在生活。